129◆ 做我的十月新娘
君卿接手了车子的主控权后,罗曼诺夫就坐到了副驾驶上,这一路他都很安静,只是时而整理一下服帖的袖口,耳边听着呼啸的风声与这辈子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枪火声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他的脸在飞驰而过的路灯下忽明忽暗,显得比往日要阴沉许多,就像一只卧在阴影中的凶兽,随时都有伸出利爪将面前的猎物吞吃入腹的可能。
在这样的氛围下,君卿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僵硬,心脏跳得飞快,她忍着冲动没侧头去看他,只告诉自己一切等安全了以后再说,就算是要捏造谎言,也得让她能先冷静下来。
罗曼诺夫一直没有正面对着她的脸,但眼角的余光却锁定着她的举动,他看着她娴熟地ca纵着方向盘,踩油门、离合器,换挡和把握方向盘的动作都非常熟练,纤细的下巴绷得很直,柳眉微蹙显得很是专注,挂在唇边可爱又欢欣的笑容也彻底消失了,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让他既觉得理所当然又有些陌生的失落,以及……果然如此的恼怒。
君卿最后再转动了一下方向盘,踩满了油门让车子像一道流光般消失在了繁华的街道上。黑蔷薇城堡并不在市区,他们刚才是在高速公路上被堵截的,在不能硬拼的情形下,显然开回热闹人多的市区是最好的选择。
她并不怎么认得路,只是带着点直觉找到了一条人来车往的街道,在甩掉后面的人后就将车子停在了一家酒店前。
那司机看看罗曼诺夫,见他朝着酒店大门抬了抬下巴就立刻下车去办理入住手续。车门一关,车内就呈现出了一种压抑的沉默。
“我……”很久之后,那司机都已经站在大门口等待时君卿才犹犹豫豫地开了口,她不知道该怎么圆慌,说自己贪玩偷偷去京城有名的赛车道——斜风道玩过几年,所以才有这样的技术?说实话,这样的说法虽然没破绽,可绝对不足以让一个经验丰富的罗曼诺夫相信。
“说。”罗曼诺夫的声音依旧很冷淡,可君卿却觉得他今晚的音调比寻常要冰冷许多,冻得她整颗心都掉进了冰窖里,她觉得有些冷,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身上突然被盖上了一件西装外套,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让君卿立刻就侧头看了过去,见罗曼诺夫面无表情地靠在椅背上,暗暗吸了口气,似乎来了一点勇气。
勇气?她在心里自嘲了一把,讽刺地想,那哪里是什么勇气,只是可耻又脆弱地觉得有了一个倚仗罢了,她不过是以为罗曼诺夫终归还是关心她的,这才敢把谎言编织下去。然而这谎言之中夹杂了多少歉意和无奈,又有谁在乎呢。
“我的养父并不希望我和外人接触,所以一直限制我的行动。两年前齐放哥哥偷偷带我去斜风道,哦,就是京城最好的赛车道,他带我去玩了赛车,后来我就经常去了,所以——所以……”君卿看着罗曼诺夫愈加暗沉的海蓝色瞳孔,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所以”不下去了。她总觉得,这个男人好像已经看穿了自己,她怎么编造怎么掩饰都显得很可笑。
事实证明——的确是的。
“继续。”罗曼诺夫觉得胸膛里堆积了不少怒气,有因为她之前隐瞒身份的恼怒,有现在她还要继续欺骗自己的愤怒,也有说不出的失望,“继续编。”
就这样冷淡的三个字,让君卿本就冰冷的身体更是冻得麻木,好像骨头都冻得脆了,只要这男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能让她尝到粉身碎骨的滋味。
真疼。君卿不禁捂住了胸口,她知道不是伤口的疼,而是心里的痛。但这个情不自禁的动作却让罗曼诺夫误以为她还想着用苦肉计,心中的怒火就烧得更旺了。他怒极反笑,那鲜有出现的笑容凝结成了冰冷的刀刃直直地插ji了君卿的心脏,让她更加痛苦起来。
她用力摁住胸口,让的疼痛掩盖心底的难受,也让理智在刹那间归拢,她快速分析了这几天前前后后的情形却没有找出什么破绽来,如果只是今天遇到秦佑臣和刚刚发现的事,就算罗曼诺夫有怀疑也不会这么肯定地说她是在说谎。
那么原因可能就是……他在唬她,让她自己露出马脚。
大概是觉得自己也在受他欺骗,心思一转君卿就放下了所有个人感情,露出委屈的神色,带着哭腔地控诉道:“你果然还是不相信我。就因为我是齐天毓的养女,所以你就永远都不相信我!”
罗曼诺夫却不理睬她就要掉泪似的双眼,他知道这又是她伪装的,他知道这个女孩不是特殊时刻就绝不会掉眼泪,这样一想,心里更是愤怒难当,难道向自己坦白,说一声她错了就这么难?一定要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来挖掘他们之间的沟壑吗?
“你值得我相信吗?”罗曼诺夫说出口时还不觉得如何,可瞥见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瞳孔缩了缩就有些后悔,不确定地想,难道这句话太伤人了?然而他毕竟是一个罗曼诺夫,冷血无情是罗曼诺夫家族的标志,这可笑的想法立刻被他丢弃,继续冷声道:“去年的双河镇,今年四月末的游轮,你过于出色的军械天赋,对研究室的工作热情,在威尼斯的失踪,以及今天你遇到三皇子时的异样,傍晚在医院杀人时的反应和此刻你展现给我的车技。这些都值得怀疑。”
罗曼诺夫很少会一下子说这么多话,如果是以往君卿还会高兴地靠在他怀里听,可这会儿她却只觉得难堪和可笑,就好像她花费几个通宵亲手做了一件礼物送给一直关爱她的一个人,对方却竟然一脸厌恶地表示不接受一样。原来从一开始,这个男人就不曾相信过她,就连在双河镇时真正的意外相遇都被他加入了阴谋论之中。那么,这几月来他对自己的好,对自己的纵容爱护又是什么?在他眼里,她到底是什么?一个小丑,一只可供开心的宠物?冷眼看着她扮演一个天真可笑的女孩,他一定很高兴吧?
“说话。”罗曼诺夫不喜欢君卿这样愣愣地看着自己,眼神空洞得让他猜不透她在想什么,脱去了伪装的她竟然会这样难以看透吗?他伸手捏住女孩的下颚,指尖触摸到的是一片冰凉,盛夏的夜风也吹不散她肌肤的寒气。
下颚传来熟悉的疼痛,君卿空洞的眼神也渐渐有了一丝情绪。她清晰地看着这个男人又一次毫不怜惜地紧捏着自己的下巴,一点也不在乎他再用点力就能再次将她的下颚捏碎的可能。她清楚地看到他眼底一如既往的冰冷,不禁拉开嘴角,笑了。
她怎么没发现呢,其实这个男人从来就没有真正地对她特别过,他的眼睛永远都这样湛蓝、阴冷,她在他眼底印出的是和别人相同的身影。
这真的有些讽刺,因为刚才在医院时她还惊悚地发现自己对这个男人有了喜欢的感觉。而这个男人对她也真是极好的,看,那沉默的纵容,严厉的爱护,耐心的照顾。她几乎要觉得自己是那个童话故事里最幸福的好姑娘,没有温柔的王子,却有一个把她放在眼里,甚至心里的国王。
然而不得不再一次说——童话就只是童话,你若一笑而过就是对美好的憧憬,你太过执着甚至愚蠢地相信,那就是一出小丑自编自演的戏码。她突然觉得,在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是那个好姑娘,对方也不是童话里的国王时,整个世界都好像颠倒了,盛夏变成了寒冬,夜晚褪去了喧嚣,身边令她温暖又矛盾的男人也不再是她以为的那个他。
这一场从春天开始的童话终于在盛夏的今晚落幕,君卿觉得有什么失去了,却也好像就快抓到了什么。果然,感情和现实总是被放在天平的两端,这一刻她当年对齐钰所有的不理解都有了切身的感悟。
“笑什么。”罗曼诺夫看着他一直很喜欢的属于这个女孩的笑容,却觉得心底空落落的。
君卿收起笑容拨开罗曼诺夫有力的手,放松了身体靠在了椅背上,她没有转头,只是模棱两可地说道:“罗曼诺夫先生,一个养女要在齐家活下去,除了养父的宠爱,还需要实力。”
罗曼诺夫眼睛一眯,那空荡荡的心底立刻被恼怒和失望铺满,这时候她还准备欺骗自己?好一个破而后立!如果不是傍晚时从福克斯那知道了她的身份,他相信这时自己一定再次被她成功欺骗了!
他吸了口气,想着反正也不准备严办她,就不再和她磨蹭,直接开了口,“阎青,是这么读的吧。”他说的是华夏语,非常标准。说完他就开了车门跨了出去,显然不想再听她的谎言。
“阎青”二字从天上砸下,君卿只恍惚了一下,血液冷凝的瞬间便立刻盘算起来。罗曼诺夫没有喊她君卿,说明他应该还没查清楚自己的身份,但他竟然知道“阎青”反而不知道“君卿”,就可以断定他并不是通过“君卿”这一条路查到的线索。
于是,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个外出办事的福克斯了。她身为阎青时接触过的罗曼诺夫的人就是爱抽雪茄的福克斯。应该是福克斯突然认出她来了,想到去年她为福克斯去布朗上校那拿地图的事,她不禁郁闷,原来那一次接的私活损失的竟然不止一辆爱车,还有这时花费了数月营造起来的假象。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觉得没什么好可惜的,有得必有失,有失才有得,罗曼诺夫既然从一开始就怀疑了她,那现在终于让他查出了她是阎青的事反而会让他有所放心,毕竟那个男人一定会以为他自己已经掌控了她的一切。
面对她自己身份突然间暴露,随时有被杀害的危险,罗曼诺夫在酒店窗口看着楼下的车子,想看看车里的女孩会不会借此逃离,他在这里做着挣扎和试探,却不知道君卿根本不可能离开,因为她还要完成任务。浪费了这么多时间,花去了如此多的笑容、讨好和对那间研究室的付出,她不完成任务,岂不是在浪费生命?
这一刻她几乎没任何犹豫,哪怕浑身的血液都结成了冰,至少她保持了头脑的冷静。夏夜晚风一吹,她就打开了车门走进了酒店大门。
酒店的顶层已经被包下,一共有三个套房,君卿走出电梯后见那司机站在第一个套房的门前,脚步顿了顿衡量了一下就站到了房门口。她举起手又放下手,反反复复似乎是在深度的纠结之中,就连司机大叔都忍不住想为她敲门了,不过想到刚才当家那黑沉的脸色,到底是没敢这么做。
“先生……”君卿最后,委委屈屈地歪着头喊了一声。她不知道这样装可怜还有没有用,可是要说这几个月来她总结的所有对付罗曼诺夫的招数,恐怕也就这么几个了——装可怜,赌气不吃饭,耍脾气摔东西。
司机大叔也算是罗曼诺夫信得过的手下,所以平时也见过她和罗曼诺夫是怎么相处的,见她这么可怜兮兮的模样,他想当家应该很快就会出声了,可这回却出乎他的意料,门背后一直没声音,直到阿利克塞和安德烈带着人上了楼,当家都没反应。
阿利克塞有些复杂地看了杵在门口的君卿,见她对着自己蹙起眉头露出委屈的神情,心头触动之下失望地叹了口气。这让君卿知道,装可怜这一招已经对他们没用了。至于安德烈,她是从没指望过的。
阿利克塞将门打开,君卿抬脚也跟着走了进去,可沙发上的男人却眉眼冷酷地说:“阿利克塞,扔出去。”一如他们曾经的相遇。
君卿一愣,抬起头就见阿利克塞沉着眉毛地看着自己,一副“你自己走,还是我扔”的表情,让她既难堪错愕又觉得的确应该如此,毕竟说到底,不论理由是什么,都是她对不起他们。
她深吸一口气,故作姿态的那些小可怜样通通消失,如画的眉目自然放松,弯了两三个月的唇角也撇了下来,下颚微抬,发出真正属于“君卿”的正常声音,柔和甚至柔软却绝不是娇滴滴的。她想,至少在离开之前,她希望罗曼诺夫看一看真正的自己是如何模样。
“再见,先生。”她说,放下肩膀上的外套后转身走出了房门。
罗曼诺夫眼看着她就这么毫不犹豫地离开,一双浓眉皱得紧紧的,心头的失落和懊恼是怎么也数不清。偌大的房间立刻陷入了冰冷的低气压之中,就是阿利克塞和安德烈都不敢在这时开口说话。好半响,他才猛地站起身,吓了屋内众人一跳,只见他起身就走到了窗口,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走在马路上,形单影只极为可怜的丫头。
……这该死的丫头!他生平头一次,产生了磨牙的冲动,这种又爱又恨的感觉真是让人觉得胃痛。
“把她带上来。”罗曼诺夫说。阿利克塞立刻就冲了出去,看得安德烈无语极了,那小丫头到底给这几个人灌了什么药,一个个都这么偏帮她。哦不对,那好像已经不是小丫头了,听说车神阎青今年有二十三岁了?嗯也不对,这年纪和他们比起来,还是丫头啊。
罗曼诺夫就在窗口看着,见阿利克塞追上了君卿就坐回了沙发,可等了半天那丫头才皱着眉面无表情地被阿利克塞给扯了进来。
见她这幅样子,罗曼诺夫心里又是一把火,怎么,让她回来她还不高兴了?脾气这么大,谁惯的!
他不高兴,君卿也不高兴,她的确不想就这么离开,可也不是被他这样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加上他的确是把她娇惯坏了,所以难免情绪化,板着脸看着他,一声不吭。
阿利克塞见气氛奇妙,离开推了君卿一把,让她措不及防地扑到了沙发上,罗曼诺夫果然皱着眉却顺势将人抱到了自己怀里。他一见,立刻笑着将安德烈等人给带了出去。
“你笑什么?”出了门,安德烈哼笑着问。
“你笑什么我就笑什么。”阿利克塞摸着大胡子说。
说完,两人就相视笑了。他们知道君卿欺骗了他们后,失望有,愤怒有,伤心有,可都不多,主要还是想看看老大的反应。现在见了罗曼诺夫刚才那些表现,他们就知道君卿这“公爵夫人”的身份是板上钉钉了,于是,管她什么阎青齐清的,皆大欢喜就好,老大高兴了,他们这些做手下的才能跟着高兴啊。
门外两人都笑了,门里两人却都冷着脸。
君卿僵着身体被罗曼诺夫搂在怀里,她扭着眉毛郁闷,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已经确定她是“阎青”了吗?那干什么还把她当孝似的抱着她?
这时的她还没想到占便宜这个词。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君卿败下阵来推了罗曼诺夫的胸膛一把,他也不纠缠,顺着力道就松开了手。
君卿立刻离他远一点坐好,开口道:“罗曼诺夫先生,你想怎么样?”她说的认真,可眼睛却不往他那里看,故作冰冷的面容下是一份显而易见的心虚。
罗曼诺夫靠在沙发上不说话,看得君卿心里发毛。也许是在这男人面前习惯了稚嫩天真的姿态,她一点也强势不起来,没一会儿她就拧着眉毛再次开口:“罗、曼、诺、夫先生,我能知道您到底什么意思吗?准备让我为欺骗你付出什么代价?”
“代价不会让你少付。”罗曼诺夫在又一阵沉默后,见气氛造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但我想先听一听,齐天毓的千金怎么成了涉黑份子。”
……涉黑、份子?君卿听了他的话和口气,登时无语了一把。罗曼诺夫的确是俄罗斯帝国最显赫的贵族之一,可从它的军火生意来说,也算是黑道家族了吧,您这种轻蔑的口吻是肿么回事,自己贬自己么。
君卿迅速将这种坑爹的情绪甩掉,端正了腰背说道:“我刚才就说过了,一个养女要在齐家活下去,除了养父的宠爱,还需要实力。”
“那年龄呢?”罗曼诺夫也不想理会她说的这些,只问自己最想知道的。
她应对得很好,谎话简直是上手就来,不假思索道:“我其实已经二十三了,可鉴于我想要投靠你们,就觉得你们可能对未成年人会没有防备一点。而且,福克斯和亚历山大也是第一眼就断定了我十五六岁的年纪,我就顺势而为了。”他们不可能查到齐家养女的年龄是多少,这是她之前留的一手。
罗曼诺夫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说辞,见君卿犹豫了几秒钟还想继续解释什么,便摆了摆手要她离开。
君卿张着嘴就卡了壳,瞪着那个面无表情低头看书的男人好一会儿才气哼哼地离开——这个,该死的,古怪的,讨人厌的,让人猜不准心思的老男人!
阿利克塞见她磨着牙嘴里嘀嘀咕咕地走了出来,握拳抵在唇边掩饰了好笑的神情,领着她去了隔壁的套房,那里医生正等着为她重新包扎渗了血的伤口。
因为自己是阎青的事情被福克斯确认,君卿就不得不更加谨慎起来,特别是盗取能源武器的事,绝不能让罗曼诺夫等人发觉,甚至于之后她离开圣彼得堡回到京城的事也不能让他们知道,最好就让他们以为“阎青”这个人已经死于意外之中了。
她可不希望等她摆脱了狄安娜·罗曼诺夫这个身份回到京城后,却让齐天毓等人从罗曼诺夫这边得知了原来“君卿”就是“阎青”的事,否则的话,当初她被迫嫁给闻人夜寒的行为就几乎一文不值了。
不能让罗曼诺夫知道她是“君卿”,也不能让军部知道她是“阎青”,这种两边隐瞒的日子真是说不出的费脑筋。
而且,最重要的是,纸是包不尊的。不管是从哪里走漏的消息,总有一天军部那边会有人得知她和“阎青”的关系。到那时,她要面对的恐怕就是整个军部委员会中那些老顽固们夹枪带棒的声讨了。
不过头疼归头疼,她还是会努力做好一切准备,静等那一天。
除了这一晚小小的刺杀风波,君卿在黑蔷薇城堡的生活一如往常,起床、跑步、用餐、进研究室、午餐、午睡、吃点心、荡秋千……荡秋千=口=!
绿油油的草坪上,君卿捏着秋千的绳索面无表情地磨了磨牙,对身后笑得特别贱的福克斯说:“我已经二十三岁了。”
“我知道,你说过百八十遍了。”福克斯嘿嘿一笑,推了女孩的后背一把。他最近爱上了这项活动,因为这总能让面无表情的女孩霎时变成一张便秘脸。说实话,习惯了女孩穿着粉色蓬蓬裙,扯着他袖子爱娇地要他陪她荡秋千的午后活动,突然间她却不再这样缠着自己,福克斯真是非常不适应。
被突然推了一把,君卿不得不扔掉了左手上的书本,改为双手抓紧绳索。她扭过头恨恨道:“不要推了!让我安静地看会儿书!”她真是受够这种幼稚到极点的游戏,现在身份都暴露了为什么还要再继续忍受?!
“不行!”福克斯贱贱一笑,猛地又推了一把,满意地听到了女孩的惊呼声。除了每天的这时候,他已经有好几天没听到女孩这样放肆的尖叫和怒骂了,一直看着她那张表情浅淡的小脸,他都要觉得自己不认识她了!
“福克斯萨布林!你不能——啊——!”君卿扭头想制止他,可很快就又被他推了一把,白色的裙摆立刻飞扬到了半空中,划出夏日里最曼妙的弧度。
“不,我能。”福克斯哈哈大笑,笑声持续了两秒就戛然而止,他的口吻很认真,一点也没在开玩笑:“这是老大的命令,人需要一直保持某些生活习惯。我们这是要你记住你一直是怎么跟我们生活的,永远!永远都别想有变化!”
“福——”君卿霎时扭过了头,却见到了那张神色微沉的脸,她脱口而出的名字就再没有能吐出口,偏着头将额头抵在了椅的冰凉绳索上。
秋千的摇摆渐渐放缓,当君卿的脚已经可以点着草坪时,她突然开了口:“福克斯,推高一点。”
福克斯一愣,随后就笑了起来,应声推了她的后背一把。
“还要再推高一点吗?”
“要。”
“这样呢?”
“还要。”
被抛在半空中,君卿扭头喊道:“要再高一点,推我去看城墙外的梧桐。”
这句话差点让福克斯愣在当场,不过他很快就双臂用力,送那浅笑着的女孩上了半空去瞥一眼护城河外那一片年初才种上的梧桐林。
这段日子来,阿利克塞几个人很快就适应了她改变后的性格——冷漠,沉稳而认真,那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女性,英气十足。可他却总想让君卿把笑容整天挂在脸上,越胡闹越好,越放肆越好,似乎这样才是他认同的那个女孩。
他嫌女孩的表情太冷淡,嫌女孩不再缠着他的手臂,嫌女孩不再跟他一起恶作剧,嫌女孩和亚历山大说的话比和他说的要多太多,嫌女孩再也没有用那娇滴滴的声音喊过一声他的名字。
他不止一次地觉得,他可爱的狄安娜不见了,被这个可恶的冷漠的女人占据了身体。他不喜欢这样的狄安娜,觉得她冷血无情,铁石心肠。
可是就在这一刻,他觉得,是他错了,大错特错。这个女孩分明就是他的狄安娜,她一点也不冷血,她只是不怎么爱笑,只是不想动脑筋做无聊的事情,比如恶作剧,就像……就像突然间长大了。
哦……是的,他的小女孩长大了。
福克斯坚定了这个信念,一把将那一团要冲进自己怀里的白色从秋千上抱下来。这个大块头将女孩一把扛在手臂上,大步往城堡走,一边说道:“走吧蝎主,我们去喝下午茶!”
“不,我要去研究室。”君卿严肃地拒绝,并且试图让自己从男人的手臂上爬下去,该死的,她不是说过了吗,她已经二十三岁了,不是需要人抱的未成年少女了!
福克斯的手臂一点也不放松,就是不让她下去,一边说:“真的不吃吗,我让管家准备了可口的点心,香橙味马卡龙、香橙芒果慕斯和两大杯橙汁,还有昨天从华夏国请来的厨师做的香橙酥,你真的不要?”
“……那,还是先去吃吧。”君卿瘪着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省得浪费。”
这种变扭的语调,欲盖弥彰的辩解让福克斯的心情立刻飞扬起来,果然,就算女孩的性格怎么变,贪嘴这一点绝不会改变。
晚上,刚刚从研究室出来准备去偏厅吃晚餐的君卿碰到了从另一面走来的安德烈。
“听说下午你和福克斯玩得很开心?”安德烈漫不经心地说。
“我想我和福克斯这种年纪已经不适合你口中的‘玩得开心’。”君卿拨弄着被风吹乱的波浪卷发尾,不用梳两条马尾辫的感觉真心幸福。
“好吧。”安德烈温和一笑,他侧头仔细看着脸色清淡的女孩,觉得一天比一天顺眼。他并不喜欢孝,自然也不会喜欢之前装孝的君卿,这时见她这种成熟稳重的姿态,反而愿意亲近起来。
不过,想到今后可能还会有漫长的相处时间,安德烈在偏厅门口将君卿往回拉了几步。厚实的大门里不时传来亚历山大和福克斯咋咋呼呼的声音,时而穿插着阿利克塞的添油加醋。君卿一听,就仿佛能想像出门背后的欢快场面,不由会心一笑。
就是这浅淡却自然的一笑,让安德烈对君卿的好感直线上升,满意地挑起了双眉。
“安德烈,有什么事吗?”君卿跟着安德烈走到了墙角。
“狄安娜,我觉得你其实并不十分冷漠。”见对方露出一个愿闻其详的表情,安德烈继续道:“我想,你只是习惯了将自己置身事外,把许多事情都看成一个故事,这些故事的区别就只是需要你处理的,和不需要你插手的。你发现了吗,往往能让你展颜一笑或者为之愤怒的,不是你愿意主动陷进去的,就是他人强行将你带进去的。而这样的情形总是非常少,更多时候你扮演的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并没有自闭、孤僻这种心理问题的正常旁观者。”
随着温和的声音在耳边流动,君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许多画面,有齐钰掌心的橙子糖,有齐放专注深情的目光,有高阳跪在脚边抬头时的笑容,有闻人褪下所有暴戾后对她独有的温柔,有秦佑臣惊慌的僵硬身躯,也有齐天毓冷酷却温暖到心底的叮嘱。甚至是吕心怡那个天真可爱又黏人的孩子,都让她忍不住心头明快。
就像安德烈说的,她并不是特别冷漠的人,至少比起罗曼诺夫来,绝对是差了一大截。她只是习惯了冷眼旁观,因为这样可以让她保持万分理智。更何况,她实在没什么可以欢笑的理由,当她的父母被杀害,她最敬爱的祖父昏睡不醒,她又如何能真的像“狄安娜”一样天真无邪下去?
“别再置身事外,你的名字是狄安娜·罗曼诺夫,我们的家人。”
“狄安娜,你可以更恣意一点,融入我们,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们会和之前一样爱护你,你一直都是我们的小狄娜。”
“亲爱的,给你可怜的福克斯一个继续疼爱你的机会吧,他已经为此难过许多天了。”
安德烈难得说这样煽情的话,虽然他本人一直走温和路线。他握紧了女孩的双肩,轻柔地说着,然后将她推入了偏厅。
接下来的日子里,君卿和大家相处得非常融洽,特别是福克斯,虽然君卿依然不像之前一样爱笑爱胡闹,但至少会说“福克斯!你敢偷吃我的鸡翅!”,“一周才三顿鸡翅,这太残忍了!”之类的话了。
如果说这种生活有哪里不同,那可能就是君卿已经连续半个月睡在了研究室里,而罗曼诺夫先生的脸色已媲美黑锅。
罗曼诺夫的每一天都非常忙碌,所以这半个月两人几乎只有在餐桌上碰面几次,而对于经常能够陪着君卿“玩”的亚历山大(冤枉!我们是在研究军械,不是玩!),罗曼诺夫表示了极大的不满。
亚历山大实在顶不住他那强势又犀利的眼神,特别是这种彪悍的眼神里竟然还有点哀怨和嫉妒,惊悚得亚历山大一度认为自己眼睛出毛病且发神经了,他怎么能在他英明神武的当家眼里看到这种诡异的情绪?!
最终,在一个和谐(?)而安静(?)的晚餐后,亚历山大顶着当家黑沉沉且带着赤果果威吓的眼神,一个箭步冲出门拦住了又要去研究室奋斗的君卿。
“什么事。”
“……那个……”亚历山大雄赳赳气昂昂的神情立刻被她那淡定的眼神给刺了个洞,他的胸膛就像放了气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来,有气无力道:“狄安娜,你已经在研究室睡了半个月了,这样对你身体不太好。”
“我不觉得这和我的身体有什么关系,研究室的房间很舒适。”君卿挑着眉说。
亚历山大一噎,听到背后有人上楼梯的声音,偷偷转头瞄了一眼,见果然是罗曼诺夫就立刻一个激灵,嘴巴快速道:“房间再舒适也是没有窗户的,你别跟我说排气扇什么的,那都是不科学的生活方式!现在,我以研究室老大的名义命令你,今晚乖乖回房间睡觉去!”
房间?君卿嘴角一抽,无语道:“那房间已经变成杂物室了!”她在黑蔷薇城堡的第一间卧室也不知道是被谁的东西给堆满了,那张大床都淹没在了各种纸箱子下,而管家却迟迟不给她安排新房间。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她会愿意在研究室睡半个月吗?!真当她是科学狂人啊!而且这几天她还在和罗曼诺夫冷战,她才不要主动去问他她睡哪里呢。
亚历山大先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当家的房间成了杂物室,然后才明白,原来这小妮子说的是她以前的房间,他翻了个白眼,道:“睡当家房里啊,你不是一直都睡那里。”
“……”对于亚历山大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君卿真的有些抓狂,这时候她就会想,果然不应该听安德烈的话,她就该离这群人远一点,再远一点!
最终,在亚历山大的轰赶,阿利克塞等人的拒绝收留和管家叔叔的无视下,君卿僵硬着身体站在了罗曼诺夫的房门前。
“狄安娜秀,请早点休息。”管家先生从男仆手中拿过一个粉色大枕头塞进了君卿的手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这个风格极为熟悉的枕头,抽了抽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鲍里斯,我的年龄似乎不适合这种蕾丝边的东西了。”更何况是粉色蕾丝边!上面还印着玫红色楔!
鲍里斯管家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自从女孩申明她已经二十三岁后,就再没有听到女孩用清甜的声音叫他管家叔叔了。
“秀,帝国的贵族秀们都用这种东西。”鲍里斯很不厚道地说谎,随即又俯身说:“那么秀,鲍里斯祝您有个美梦。”希望明早起来当家的脸色会好一点,那种和“欲求不满”有异曲同工之妙的黑脸他真是看得够够了。
“……”君卿想起那群比自己成熟开放得多的贵族秀们,深以为鬼才会相信这句话。她瞪着鲍里斯远去的背影,狠狠地磨了磨牙。
终于不用再装嫩的女人有些痛苦地发现,就算大家知道了她的年纪,她所受到的待遇也没有改变多少。该死的福克斯还是喜欢扛着她到处跑,而她也只能一直穿着非常幼(和谐)齿的衣服,用着蕾丝边粉红系的东西!
就在她磨刀霍霍准备转身跑去自己房间和纸箱子们相处一晚上时,房门被人从后面打开了。
君卿有些发愣,因为她发现自己似乎真的有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站在这个男人跟前了。她看着眼前熟悉的胸膛,心底滑过一丝不知名的感觉。
成为家族掌舵人后,罗曼诺夫就很少自己亲手开门了,可这个可恶的在门口徘徊了快十分钟的丫头却让他不得不亲自来开了门。
“进来。”罗曼诺夫皱眉,沉着声音命令她。
君卿一愣,撇了撇嘴心生不满,凭什么这个男人要她走她就得走,要她留她就得留?上次是他要人把自己扔出去的,又是他让人把自己带回来的,可带回来后的这半个月又对她不闻不问,这是几个意思?
更恼人的是,凭什么她就非得在他的指示下继续过那种快把她逼疯的装嫩生涯!
这几个月来,她就只在射击趁好摸过几回枪,除了每日的晨跑让她的体魄不至于变差外,君卿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对拳脚和应战迎敌的生疏。这非常危险,所以她一直在试图改变这种过于懒散,彷如温室的生活。然而这个该死的男人却偏偏不让她如愿。
冷战了半个月,他们之间的对话少得可怜,就是视线的对接都屈指可数。其实不止君卿有种好久没看过罗曼诺夫的感觉,罗曼诺夫也同样。在见到她的这一刻,他说不出这种好像终于将闷在胸口的气吐出来的畅快感是什么,但他明白,自己是觉得舒坦的。
他已经习惯了在夜晚拥着女孩入睡,这半个月空荡荡的床铺竟然让他觉得有些冷寂。他以为自己只是想有个人陪着睡觉,可一想到让别的女人上自己的床榻就说不出的厌恶,况且,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这种没有安全感的事他也做不出来。
这样一想,问题就来了,为什么他就对君卿特别放心呢,明明这个丫头对自己说了无数个谎言,明明知道她的身手不错具有较大的危险性,却还是愿意让她睡在身边?
其实答案他是知道的,因为他喜欢她,很喜欢。而这个答案在此刻也得到了充分的印证,因为他顺着自己的心意将女孩叫到了身边。
“那个……我觉得我好像不太适合再睡在这里了……毕竟我……”君卿对他的沉默不语感到不舒服,习惯性地抱着枕头扭了扭身子。这个保持了数个月的幼稚习惯取悦了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他不再顾及所谓的面子伸出长臂将她搂进了怀中,甚至揉搓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叹息,带着满足和愉悦。他不想再晾着她了,因为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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