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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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上)

    关中道的早餐时间大约都在上午九点半钟。 人们披着星斗下地干活,通过劳动舒展筋骨也调剂了肠胃,而后再回来吃早餐,那饭菜也就格外可口。赵俊良刚吃了一半,马碎牛就带着秃子、狗娃来叫他,约他去看“赫赫有名的马跑泉”。

    马碎牛从赵俊良的床下拖出来一个小板凳,挺胸拔背坐了上去。床下只有一个小板凳,窑洞里空间又小,秃子和狗娃就毫不客气一跃而起坐在了赵俊良的床上。

    马碎牛看着赵俊良,不满地说:“吃饭咋像个女人?”

    “细嚼慢咽有利于消化。”

    马碎牛讽刺地笑着,一摆头,不以为然地说:“这年头你还有难消化的东西?”但他随即就表明了来意:“你现在已经是我的手下了,我得让你认得马跑泉。”

    赵俊良含着一口稀饭连连点头。

    “碎牛,你们三个吃过饭了吗?”

    “一人喝碗稀饭吧?”

    出于礼貌,爷爷、奶奶热情地打招呼。

    “吃过了——就是没吃也不敢在你家吃。”

    “为啥呢?”爷爷奇怪地问道。

    “就你家那八十斤粮食?”马碎牛不屑地说,“一个月就叫我吃完了!看你家的锅、看你家的碗,一个比一个碎。做三口人的饭,也只够我一个人吃。我敢在你家吃上一个月饭,你们就得再逃回城里去。”

    爷爷奶奶笑了。

    马碎牛热心地说:“赵爷,我给你提个合理化建议:叫你家俊良在我们五虎上将家里轮流吃饭,一家一个月——反正他饭量小,雀儿大个肚子,也把人吃不穷。这样轮上几个月,你们那八十斤粮食也许就能接到秋里。”

    奶奶笑着说:“你这孩子心眼好。只是我们不想给你们添麻烦。再说俊良也不会同意的。”

    马碎牛说:“只要你和赵爷同意就行。他?你不要管;我是五虎上将第一员大将,他敢不听我的?”

    赵俊良一边喝着稀饭一边说:“我听你的。但你也得听我的。等我家粮食真正接不上时,我一定到你家去吃饭。”

    马碎牛面色温和下来,说:“这还差不多。”

    进门后秃子一直鬼鬼祟祟地东瞅西看,听到马碎牛邀请赵俊良到五虎将各家轮流吃饭,插嘴说:“刚来时你还骂他是要饭的,说他全家赖到咱马跑泉不走了——”

    “闭上你的臭嘴!”马碎牛勃然大怒:“你狗日张嘴就没好话!那话能是在这儿说的?你没看这屋里有外人?”

    秃子吓得向后闪,低声强辩:“这屋里哪有外人?”

    狗娃呆头呆脑地坐着。看到马碎牛骂秃子就想息事宁人,急忙打圆场说:“都甭说了——秃子你也是的,碎牛啥时候说过那种话吗?我就没听见!就算他说了、我也听见了,我也不会瓜到在这屋里说。万一让俊良他爷他婆听去了就不好了。”

    “那现在还不是听去了?”秃子理直气壮地质问狗娃。

    狗娃语塞,顿时满嘴乌拉:“年龄大的人耳朵都背——”

    “那还歪我干啥?”秃子紧追不舍。

    狗娃也急了,面红耳赤地说:“万一俊良他爷他婆耳朵不背呢?”

    秃子一句追着一句地说:“耳朵背是你说的,耳朵不背也是你说的;到底他们耳朵背不背?”

    赵俊良的爷爷笑眯眯地说:“我们耳朵都很背。”

    狗娃顿觉气壮,说:“看,看,我说啥来?年龄大的人耳朵都背。”

    “我把你个瓜怂闷种——”秃子还要骂,马碎牛吼道:“闹活怂呢,咱干啥来了?”

    “咱——”两人一愣,秃子反应快,接口说:“咱是叫俊良去看马跑泉来了。”

    “这就对麽,那你俩还在这儿胡拉被子乱抻毡?”

    马碎牛忽然眉飞色舞起来,他充满自豪地说:“马跑泉有三绝——这个马跑泉不是说村子,是说咱村冒水的那个泉。第一绝:它是全世界最大的泉,天下有名有姓的七十二泉拧成一股绳也没它壮。碌碌粗不粗?没它壮。碾盘粗不粗?没它壮。冢疙瘩粗------冢疙瘩比它壮些儿。第二绝:它是全世界水头最高的泉,从根儿底下往上量少说也有一墙多高!是土墙,不是砖墙。砖这东西就怪,他大那个驴仔蛋,想垒多高就能垒多高。第三绝:它还是全世界水最甜的泉。熬稀饭不放糖,照样喝着甜。夏天热急了舀上一碗刚冒出来的泉水往喉咙一倒,甜的都渗到脚心。至于东边的什么‘大泉’、什么‘牛家泉’、什么‘魏家泉’之流,那一串串碎蛋蛋的泉跟咱马跑泉就没法比——它们最多只能算天下第二、第三。”他嘴角撇出来一个不屑的表情,蔑视的目光左顾右盼。

    赵俊良一边喝着最后一口包谷稀饭一边思索着。他放下碗认真地反驳说:“不对。天下第一泉就叠了七个。最有名的是济南的趵突泉、镇江的中冷泉和北京的玉泉;而天下第二泉是无锡的‘惠泉’。这八个泉扬名天下,几乎无人不晓。在渭城以外,就没人知道马跑泉。”

    马碎牛反感地看了赵俊良一眼,说:“啥天下第一第二的,那都是你们外地人胡吹冒撂呢!你们县道人——还有识文断字的知识份子——都爱说大话,光吹自家身边的东西好,编些没影的故事日弄我们乡下人呢,也日弄咱外地人呢。我来问你:你说的那个‘刨土泉’是不是在城里?”

    赵俊良说:“是在城里。不但在城里,还是在一个大城市里。”

    马碎牛顿时觉得捉住了赵俊良的话把儿,连忙说:“看,看!我说啥来?我就知道是你们城里人在吹牛皮呢!你们城里人都是秋天的蚂蚱——咋咋呼呼的,经过冬还是见过夏?从来没到过马跑泉也没听说过马跑泉就敢守着家门口胡吹啥天下第一第二的,我敢说,他要见了马跑泉肯定吓得他跌个坐蹲!羞的他脸像猴沟子——再识文断字也得闭上嘴!”

    赵俊良心里没底。作为村名标志的马跑泉他还没有亲眼见到。那些互有所长、争的不可开交的七个所谓天下第一泉和那躲藏在一旁企图出奇制胜、一心想在鹬蚌相争中夺取天下第二的这些个名泉,他也一个都没去过。他不置可否地说:“也许你说的对。”

    “肯定对!”赵俊良语气上的不确定更加坚定了马碎牛的自信,他傲气地说。忽然他又觉得有些不放心,心生一计,问道:“你把那些胡吹冒撂、自认是天下第一的七个泉的名字报上来——第二就算了——马跑泉还没有把人丢到那份儿上。以后我有机会见到了这些不自量力的水眼眼,也好羞辱它们一番!让它们知道渭城的马跑泉是个啥阵势,他们就再也没脸去争啥天下第一了。”

    赵俊良没有多大把握:“我是从书上看到的,时间有点长了,不一定能记全。你让我回忆一下。”他边想边说:“除过刚才那三个以外还有四个。一个是江西庐山的谷帘泉,另一个是峨眉山的玉液泉,还有一个好像是云南安宁的碧玉泉,最后一个是------是-----”

    赵俊良实在想不起来了。

    马碎牛提心吊胆却又殷切地等待着。看到赵俊良思索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放了心。他一屁股坐下,讽刺道:“是、是、是,是啥?说不出来了吧?不该忘的你给忘了;是咱渭城的马跑泉!以后记准!亏我还把你当了个军师,给你委以重任。看你的表现,你比大金国的哈密蚩也强不到哪儿去。”

    “哈密蚩?”赵俊良想起来了,此人是“说岳全传”里大金国的军师,给金兵主帅金兀术出了许多看似高明实则可笑的坏主意。

    爷爷听他说话就笑。而赵俊良却是哭笑不得。他不再争辩,也知道无法争辩。马跑泉隆隆的声音已经在耳边响了好几天了,只挠得赵俊良心痒难耐。只因为忙于挖野菜,将近十天都没下原。马碎牛相邀,勾起了他探泉思古之心,恨不得立刻就见到魂牵梦萦的这股泉水。他把饭碗递给奶奶,匆匆漱过口后跟着马碎牛出了门。下塬右拐,不过百米,隐隐传来泉水的声音。赵俊良心情就越发急迫。

    泉声渐行渐大,路旁的树木也越来越高、越来越密、越来越粗壮。所有的树冠都被沉甸甸的浓雾一样的水气罩的蒙蒙笼笼,抬头看去,仿佛云雾缭绕,使人有一种恍若仙境的清凉感觉。

    马碎牛一路上都在眉飞色舞地讲着关于马跑泉的传说。让赵俊良奇怪的是,马碎牛讲的似乎是两个故事。他一会儿是曹操,一会儿又是李世民。故事内容却是一个,这让赵俊良大惑不解。马碎牛边走边讲,充满自豪,顾盼间仿佛他自己也成了曹操、李世民这样的豪杰。他没有叔叔讲的精彩,但他的情绪却更具感染力。伴随着越来越大的泉声,还是让赵俊良激动和神往。

    眼前出现了一排巨大的杨树。树群成弧形环绕,一棵树与另一棵树之间的距离仅有两米。一米多粗、三四丈高的树干上都或多或少长着一些斗大的瘤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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