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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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狼剩饭’,你不要反咬一口!官把你当的都没有人性了!-----”

    马垛很清楚“狼剩饭”是为啥“走亲戚”的。“狼剩饭”前脚走,他老婆后脚就找到马垛,诉说了“狼剩饭”眼下的难处。她说:“他是个党员,不能出头。食堂再吃下去非饿死人不可。那批猪娃也让他睡不着觉。他离开这几天就是让你有时间解散食堂的。猪娃的事你不用管,他说他回来处理------”现在一听“狼剩饭”翻脸不认人,那抑制不住的火气就爆发了出来。

    “算了,算了。事情都过去了,还提那事干啥?都消消气。”。四队队长马家富合着稀泥——他外号就叫“合稀泥”——抓住时机行使起大队调解委员的职责。马家富不紧不慢地说:“咱今天说建医疗站的事咱就只说这个事,不要扯别的。建医疗站是公社的指示,也是个非干不可的事,这也不怪大队长。要说钱麽,一家伙拿出一百六,谁都没有。咱能不能不花钱或者少花钱就把这事办了?”

    “狼剩饭”就坡下驴,接茬说:“对麽,这才是一个当干部的样子。遇事多提建议,少发牢骚。咱的目的是建医疗站,只要能把医疗站凑合弄起来,能给上边把差交了,我也巴不得一分钱不花!家富,你说,有啥好办法?”

    “也没啥好办法。我想都是看病麽,干脆就把医疗站安在药王洞算了。”

    马家富提出这个建议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四队在街道南边圈出了一亩多地,盖了一溜五间的大草房,给本队社员建了个娱乐室。男人们农闲时在里边下棋,青年人就打扑克;一些老汉老婆们就经常在里边掀花花、聊天。时间不长,四队人的业余活动就丰富和活跃了起来。队上有事时,马家富也利用这里开大会。“狼剩饭”觊觎这里的环境,一心想把大队部搬到这儿。他先是对马家富暗示,希望他能主动相让。但马家富装聋作哑的本事实在是炉火纯青。他哼哼哈哈地装听不懂;“狼剩饭”虽不高兴也没办法。二次见面就给马家富明说,让他把这几间房让出来。没料想马家富反而做起了他的工作,说自古官不修衙,你把你那门面整的那么漂亮,不但不符合**勤俭节约的精神,而且还容易让别有用心的人去争你这个大队长的位子。“狼剩饭”悚然一惊,当时也是频频点头,但事后回过味来就暗骂马家富奸诈。马家富也知道大队长难缠,就躲着他。今天一听会议的内容,就知道大队长是有备而来的,甚至把所有大队干部的工作都做通了,目标就是四队那几间房,心里就愁的不得了。及到看见马垛和大队长闹撑了,觉得有机可乘,连忙抛出了这个自救方案。

    他不给大队长喘息机会,接着说:“让吴道长腾出一个窑来,省俩钱请一个没啥水平的大夫,再买几个药瓶瓶往哪儿一摆,把公社应付一下就算了。反正人们看病都是找吴道长。”

    “狼剩饭”刚要张口反对,没想到几个小队长都纷纷叫好,马垛的声音最大,还挑衅地看着他。甚至还有两个大队干部也表了态,说这个主意不错,“值得考虑”。“狼剩饭”虽然恨得咬牙切齿,但却一脸轻松。他急忙转舵,故作轻松地说:“看,我说啥来?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麽!这事不就解决了?遇事不动脑子,只是轴着脖子反对,咋能把工作做好?”

    谁都听的出来,后边的话是批评马垛的。

    马垛也不示弱,说:“我耳朵被驴叫声震聋了,听不见!”

    一直沉默不语只顾低头抽烟的三队队长王五升突然咳嗽了一声。这是个人人都熟悉的信号——他有话说。

    “半斗,你有话说?讲。”“狼剩饭”暗示亲近地叫着王五升的绰号。

    王五升翻着又红又烂的两只小眼睛,看了看马家富又瞅了瞅大队长,慢条斯理地说:“医疗站放在药王洞我举双手赞成。可你们安顿在医疗站吃闲饭的人我可养活不起!我就一句话:地方,我三队出了,人,你们养。”

    这又是一个让“狼剩饭”极为头疼的事。王五升无疑是给他出了个更大的难题。饥谨时期,摆脱养活人的条件显然要比腾几间房更为苛刻。

    “狗日的一个比一个滑、一个比一个狠!”“狼剩饭”深知继续争辩,建立合作医疗站的事就不得不推迟下去,他急中生智,故作大方地说:“医生和护士的费用分成五份,一个队一份;五升——他不再称呼王五升为半斗了,这是他不满的信号——你那一份由你和大队分摊;就这样定了。”

    王五升心中暗喜表面却在唉声叹气。

    处理了棘手的“养人”问题,“狼剩饭”接着说:“让吴道长腾窑的话我去说,购买医疗器械和药品的钱还得五个队均摊,谁不出钱都不行!一个队二十五块,再不能讲价钱了。队上没钱,你当队长的就是把自家的猪卖了、窑当了也得垫上!”

    马垛觉得“狼剩饭”处处都在针对自己,心中不忿就反唇相讥:“好麽,我家只有一个猪娃,我也不要了,送给你!你把我队的那二十五块钱顶账给垫上。”

    “狼剩饭”不理马垛,说:“后天把钱凑齐,谁也不能缺。散会!”

    “狼剩饭”是马碎牛的本家伯伯。据说他年轻时在北塬上犁地时遇到了两只狼,一架打下来,狼丢了两条命,他大腿上就少了一蛋子肉。自那以后他走路就开始瘸。因为走动少了,就多动了心眼。刚解放时,他第一个欢迎**干部进村。土改时他又是积极份子。时间不长就入了党,随即就当上了马跑泉村的村干部。加上脑子好、人又活泛,在大队长的位子上一呆就是十年。

    散会后他立刻去找吴道长,告诉他大队的决定。满以为吴道长会一口回绝,那样,他就可以再次召开干部会,重议医疗站选址的事,杀马家富一个回马枪。没想到吴道长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这让他有些意外。

    事情没法挽回了,“狼剩饭”也就死了心。很快地,村上就请到了一个姓李的西医大夫,条件是每见一个日头就给他记十分工。公社一个干部还给医疗站推荐了一名女护士,叫秀云。她以日薪七分工的标准欣然上任。

    医疗站建立后形同虚设,大多数患者依然是去找吴道长看病。大队长知道是村民观念陈旧,也怪李大夫手艺不精,就想劝吴道长传授些医术给他。他对吴道长说:“你得空也给他传授传授你的医术,这麽好的手艺总不能失传了吧?”

    “不行!”吴道士态度坚决地回答。

    “为啥?”大队长很是不解。吴道长平时不是一个小气的人。能让出一口窑、能让冤家同行酣睡于卧榻之旁,咋就不能教别人点本事呢?

    “他是学西医的,脑子已经僵化了。对于中医那些君臣佐使、一病千方、玄妙存乎一心的境界是万难达到了。他接受不了我的东西,他也学不会我的东西。再说他也四十多岁了,人就是再灵醒,现学也来不及。大队长你放心,我的医术失传不了。人,我已经瞅好了,你就不要再操心了。”

    狼剩饭不无忧虑地说:“可他那儿的病人------”

    吴道长笑了,说:“原来你是为这事来的。早说麽。叫我看,这是人们还不了解西医。这不行。你们干部平时开会时多宣传一下,再开个宣讲会让李大夫把西医治病的原理给社员讲一讲,慢慢地人们理解了也就会有更多的人到医疗站看病了。另外,医疗站建立起来后就没人管了,这不行。我就知道李大夫想买个老鼠夹子都拿不出钱;你得给他一些流动资金。”吴道长很认真地提着建议。

    “狼剩饭”按方抓药。他给了李大夫十块钱的流动资金,并且也在大会小会上多次宣传动员,但除过李大夫购置的老鼠夹子迅速奏效以外,社员依然不买西医的帐。偏远之地的村民们还是惧怕那些冰冷的刀子、镊子和听诊器,尤其惧怕那红萝卜粗的针管和细长明亮、尖端还滴着水的针头。一些自认胆大的年轻人,在经历了第一次令人恐惧的注射后都心有余悸地传说着肌肉僵硬造成滞针带来的难以忍受的痛苦。他们不习惯别人拿着冰凉的听诊器在前胸后背挪来挪去,尤其是女性患者每到此时就格外紧张,没病都能听出病来。一旦被听诊器触及到敏感处,不是扭动身体躲避就是干脆一跑了之。她们更接受不了打针时让人褪下裤子,露出半拉臀部时尴尬羞耻的场面。在她们的意识里,那里是只有丈夫才有资格看到的地方。对于药品的疗效人们也有所怀疑,许多人甚至不认为瓶瓶里装的那些不用熬制的白片片是能治病的药。

    李大夫为争取患者左右为难:既不想让吴道长误会他抢病人,得罪高邻,又不能把自己降格到卖大力丸的水平去满街幺喝。看着隔壁人来人往如同集市,自己却只能一天到晚如坐针毡地在医疗站枯坐,心里十分焦急。秀云倒能平静地对待这一切,她手快的很,三五天就能织出一件毛衣。倒是吴道长常常针对一些急症病人急于尽快结束痛苦的愿望,建议他们——甚至陪着他们——到隔壁医疗站去打针,医疗站这才慢慢有了些人气。李大夫为了还吴道长的情,托朋友代买一些内地稀缺的藏红花之类的中药送给他,吴道长也不拒绝,道一声谢也就坦然受了。双方到也相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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