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一)(2/2)
良只有不足两米远了,他一个跨步冲到赵俊良前面,左手猛的将他推开,右手里的大弓在牛公子眼前一晃,转身就在院子里跑。这一招很灵。大弓干扰了牛公子的视线也让它看到了挑衅,它更加愤怒了!毫不犹豫放弃了委顿在地的赵俊良,弯着老碗大的牛蹄子向着马碎牛追了过去。
马碎牛围着一匹骟马跑。他沿右侧跑到马头前,一个急转身又沿着马头左侧向后跑。那牛公子眼看要追上了,忽然失去了目标,收蹄不住,在地下蹬出两米多长的蹄沟。等到转身找到马碎牛再回头追过来时,却又发现马碎牛已从骟马身后绕到了右侧。牛公子被连番捉弄后愈加狂怒暴烈,它迁怒于那匹影响战局的骟马,低着百多斤重的牛头飞奔而来,“嘭”的一声巨响,一头就撞到了马肚子上。那马竖着两耳,身陷战局中心本就心神不安、不知所措,被那蛮牛猛然一撞,直疼的一个趔趄,旋转了九十度。它飞起后腿“咴”的一声长嘶连连向后踢去,像是发泄满腔的恼怒。马碎牛恰恰跑到骟马身后,好在离那匹骟马不近,只是被马蹄子扫到了右臀上。只见他飞起一米多高,空中打了几个滚,啪的一声摔出去两米多远,这才落在了地上。赵俊良以为他被踢死了,吓的失魂落魄,却见马碎牛敏捷地站了起来,抱着弓又跑!
马碎牛忍着巨痛一边跑一边想着对付牛公子的办法。右臀上被马踢到的地方痛彻心腑!但他并不放在心上,可怕的是那只拼命的牛公子。让它追上,就得见阎王。正跑着看见西墙边有棵大槐树就直奔了过去。此时有了主意便觉气壮,骂道:“你大那个驴仔蛋,我还怕了你了?”只见他突然一个转身,将脊背靠在了树干上,却将胸腹亮了出来。他一手攥拳,一手握弓,摆着一个“个”字。冷静地面对着火车一样猛烈冲过来的公牛。
赵俊良吓的“啊呀”一声大叫,两腿一软再次坐在了地上。
眼见那弯弯向前的牛角利剑般飞奔而来,立刻就要插进马碎牛的肚子了,只见他向左轻轻滑开半步,露出了背后的大树。那头狂怒的公牛一头就撞在了粗大的树干上------
可继也不知道是第几遍唱“一口恶气冲牛斗”了,他觉得外面有动静,牲口的叫声也有些可疑,就快步出来了。搭眼一看,一个陌生男孩靠墙跌坐在地下,碎牛背着弓,一手揉着屁股,另一只手捂着牛公子的一只眼,贴身站在牛公子旁边。可继觉得奇怪,再看那牛公子,却见它口吐白沫,浑身打颤,肚皮一上一下忽闪忽闪地喘的像火车头。更让可继吃惊的是牛公子跨下的牛蛋上穿着一根竹箭!阵痛使它的后腿一阵阵发软。两只牛角卡在树上拔不出来,正在那里拼命挣扎。吓得可继变颜变色,爷呀、爷呀的大叫起来。
看到可继后,马碎牛慌忙跑开了。他拉起浑身发软的赵俊良向外跑。还没出门,就听见可继在后边骂 :“碎牛,仄你妈!一公社就这一个好牛蛋,还叫你狗日的给日塌了------”出了饲养室大院,两人不再奔跑了——他们实在是腿软的没有一丝力气了。赵俊良惊魂未定频频回头去看饲养室大门。马碎牛为了显示轻松,嘴里还走着调地唱着:“我好比中箭鹿身遭大难,又好比鲤鱼儿困在沙滩------”
出现这样的局面是两人事先都没有想到的。“追” 鹿中原的雄心早已荡然无存了,闯下大祸的不安却与时俱增。
马碎牛越唱声音越小,越唱声音越不连贯,干脆不再往下唱了,他在揣测着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后果,他在思谋着咋样躲过今夜的暴打。赵俊良也一言不发。他越想越后怕,越想越后悔!
当晚这事就有了结论:赵俊良是从犯,不予追究;马碎牛却因是队长家的“衙内”而民愤极大。马垛不敢徇私,就按以前其他村庄发生过的牛蛋受损的常例,自认了三十五元的赔款。马家本来就穷的叮当响,也根本拿不出这么多的钱,大队长“狼剩饭”就上下作工作,希望能减轻马垛的负担。干部会上,他慷慨陈词,历数了马垛的工作能力和多年当队长给一队立下的汗马功劳;贫协会上,他潸然泪下,感人地陈述“马垛当了多年的队长却是一队最穷的人家”这样感人肺腑的话;远的,他举出了马垛在解放后的第二天一鞭子抽的一个正在实施抢劫的国民党逃兵睁不开眼而被众人擒下的事;近的,则轻易就举出了马垛在建立抽水站时的实干精神和由于他的积极参与,五个小队原上的旱地提前变成了水田的重大功绩。他要求对马碎牛伤牛事件从轻发落,但他决不徇私!他慷慨陈词:“要是大家不同意减少赔款,我也尊重贫协会的意见,但我要垫上三十块钱——以后从我每年的分红中扣十块。”
马垛不承情,为这事和他翻了脸。众人也皆知因为吃食堂的事两人不和,认为“狼剩饭”已经把面子上的事做足了,不会再管这事了。没想到大队长这次就像吃了秤砣的王八,铁了心地游说。他不分地点、不分时间地做所有干部的工作,其宽阔的胸怀和关爱干部之情让整个马跑泉的人都不得不说一声好。
马垛不理他那一套,只管按照贫协会的决议准备:一年赔十块,三年半赔完。他东挪西借、卖鸡卖蛋,找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也才只凑够了五块钱,离本年的十块钱赔款还差着一半。正愁的没办法,吴道长来了,他递给了马垛五块钱,说:“这是碎牛上次那个马蜂窝钱,我欠他的,你拿着。”马垛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当下就把这十块钱赔了队上。
钱赔了,事没了结。最难了结的事就是可继那伤及心灵的悲痛。
他已经三天没吃一口饭了。他只是日夜守侯在牛公子的身旁和它说话。不断地问它:“你还疼吗?你要疼的实在受不了就咬我一口。”说着就把胳膊往牛嘴里送。再不然就说:“人都不是好东西,没一个好东西!马碎牛不是好东西,把你骟了的吴道长也不是个好东西!你没蛋了,以后咋日母牛呀?”说完就哭,哭过再说;喋喋不休,最后就语焉不详。马垛看了他几回,一再给他回话,说都是自己把娃没管好,不怪你,但还是不行。可继依然迷迷瞪瞪,沉迷于悲痛不能自拔。马垛觉得再这样下去有可能出人命,叫了几个壮劳力,硬是把可继抬进了医疗站,先给他推了一针葡萄糖,又撬开嘴喂饭,虽说生命无虞,但却难以止住他内心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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