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2/2)
她还这样胡搅蛮缠——这不成了喂不饱的白眼狼吗?”
“你给我说清楚,谁是白眼狼,你进葛家前,不过是穷得只剩一张皮的叫花子,现在你抖起来了,六亲不认,原来黄姐是这么对你的吗?还恬着脸说我们……”吕颖见她拉着葛占水,也不愿意被孤立,就叫嚷着,“葛占水是你男人,就不是我男人了吗?他跟你上床,就不跟我上床了吗?你现在的位置,你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你自己的吗?”
“我没有一分钱是花自己的,但我是花我丈夫的,花得名正言顺,理直气壮,你不过是一个……”
葛占水砸碎了面前的茶杯,吼道:“你俩要是再吵,就都给我滚出去!”可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像是一个喷枪的救火者,面对两个着火点,左支右拙,难以应付,浇息了此处,彼处又蹿出火苗来。
最后还是吕颖偃旗息鼓,因为这不是她的家。她恨于水淼,也恨葛占水。她知道她和于水淼之间的明争暗斗,元凶就是葛占水:他既是救火者,又是纵火者——两个争夺一个男人的女人,如果没有这个男人做主,就不会有真正的胜利者。可他偏偏不会给任何一方做主,这就注定了她们之间的争斗,还将继续蔓延下去。她搡门出去之前,先摔碎了面前的茶杯,这是于水淼沏的,她连一口都没喝。
“你说这是个什么东西?跟街头的婊子有什么区别……”于水淼指着门,对葛占水说。
“你她妈也不是好玩艺!”葛占水骂道。
于水淼听到葛占水骂她,愣怔半晌,用双手捧着脸呜呜地哭起来。
“再哭,我一脚把你踢到楼下去,摔死你,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葛占水狠毒地咒骂着,摔上门出去了。没一会又转了回来,在门口换鞋,刚才由于气愤,竟趿着拖鞋出去。换好鞋,他喊:“葛风,葛风!”
儿子应声而出,站在二楼问:“什么事?爸。”
“换件衣服,跟我出去。”
街上行人稀少,两旁以透视方式延伸的店铺,大都板着铁皮面孔,只有几家杂货店,半掩的门里流淌着浓黄的灯光。
在葛占水看来,这些灯光的暗示正通向自己。
葛占水开着车在市区里转了好几圈。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他有两个家,如果他愿意,还可以有三个、四个甚至更多的家,他不属于哪一个女人,他是一个被许多女人瓜分的男人。一个被许多女人瓜分的男人是支离破碎的男人,拥有的女人越多,拥有的自我就越少,从这一点看,他已经没有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家了。吕颖今天虽然骂的是于水淼,但矛头显然冲着自己,于水淼不过是自己的一层皮,她要戳痛的是皮里的肉,是肉里的筋,是筋里的纤维,是一丝丝纤维合成的魂。她清楚一个人只有魂痛了,才是真正的痛,她就是让葛占水痛,否则他会继续忽略她的存在。
葛占水一直不清楚为什么疏远吕颖,直到今天见到她时,他才豁然憬悟:他最初是迷恋她的身体,因为迷恋她身体而迷恋上了这个女人。她们呢,她们同样迷恋他的肉体,只不过男人的肉体从来都不是肉做的——财富可以让男人由侏儒变成巨人。现在看来,因为迷恋身体而迷恋女人,与因迷恋财富而迷恋男人一样靠不住。想到这里,苏宝莲倏地跳出来……
葛风不知道父亲要将他带到那里,他想回家看电视,可瞧见父亲脸色铁青,也不敢言语。
葛占水问:“你还记得你妈吗?”
葛风点点头。
“你想她吗?”
葛风仍就点着头。
“你想见见她吗?”
葛风困惑地望着父亲,说:“爸,你傻掉了吧,我妈早死了,怎么见得到呢?”
葛占水没吭声,他加足了马力,朝松木山陵园驶去。
苏宝莲煮熟饺子,盛到盘里,又捣了一小碟蒜泥,然后扒在栏杆上喊:“吃饺子喽,先吃完的不管,后吃完的刷碗。”
张忠诚喊:“快跑,不然要刷碗了。”
儿子在后,两个小短腿捣得飞快。
张忠诚搛个饺子对儿子说:“你帮我数,如果我吃了30个,你不要管我,那是我太馋了;如果我吃60个,你一定要制止我,不然我要撑死的。”
儿子1、2、3、4?5地数起来,数到20,他又从10开始。
苏宝莲:“他只会数20位数,再往后就不会了。”
张忠诚说:“那我可不让你数,不然你把我撑死了,你还没数到30。”他惊讶地问:“你都上学前班了,怎么还只数到20?”
儿子说:“老师说我交的钱只够学20个数。”
苏宝莲解释:“前些日子不是没钱吗,所以他的学费一直没交全。”
张忠诚嗯了一声,又问:“那都在一个教室里,老师教别的同学,你不是一样可以学嘛?”
儿子说:“老师不让,老师每天上课前,都问同学,谁没有交学费啊?同学们就一起喊叫我的名字。老师就让我站到前面去,我背对黑板,没法学啊。”
“天天这样吗?”张忠诚问。
“天天。”儿子很认真地回答。
张忠诚对苏宝莲说:“一开学马上把学费补交齐,不然儿子遭罪是小,关健让别人戳咱们脊梁骨。”
苏宝莲气愤地说:“放假前一天我去交了,难怪呢,我感到老师还有点不好意思,原来他这样作践咱儿子。”
儿子说:“妈,你真傻,我再上学就不是学前班了,他们就不教我了,你还交钱做什么?”
苏宝莲说:“你这孩子打那学会这一套?”
张忠诚说:“差别人的钱无论怎样都要还的,这是做人,不然,人家永远都要轻视你。”
儿子焦急地问妈妈:“那你没跟老师说,他一定要跟同学们讲,我交学费了。”
“老师会讲的。”
“那他要是忘了,还罚我站呢?”
“那你就理直气壮地跟老师说,我已经交学费了,不能站了,应该坐着听课。”
儿子吃饱了,也玩累了,两眼发饧,可说什么也不上床。他说:“妈,我今晚要跟你一起睡。”
苏宝莲说:“窗户糊好了,你也上学了,不能再跟我睡了。”
“那不行,”儿子恹恹地说:“今天我肯定不会一觉睡到天亮,我会乐醒的,乐醒以后,我就害怕了,所以我要跟你一起睡。”
松木陵园是荆江市最大的墓场。
车开进黑森森的山路时,葛风的眼神里透出恐惧。他说:“爸,我害怕,咱回家去吧?”
“别怕,儿子,你大了,不能再害怕了,你应该去瞧瞧你妈,她在那儿呢!”
儿子明白了,爸爸是带他去看母亲的坟地。母亲死时他还小,他看见母亲躺在一口巨大的玻璃罩里,神态和她熟睡时没什么两样。
守陵的老头惊愕地问父子俩:“大年三十的,怎么跑这里来了。”
葛占水说:“我们来看看点灯了没有,你们每年都收点灯钱。”
老头说:“哪能不点呢?每个交费的坟头,都亮着灯呢!”
葛占水展眼望去,阴森森的坟区,影影绰绰地闪着灯光。
“这是谁?”葛占水指着墓碑上的烤瓷照片问。
“我妈。”
“你想她吗?”
葛风想了一会,点点头。
“我妈是怎么死的?”他问爸爸。
“淹死的。那天我跟她一起回去看你外公外婆,我跟你外公喝酒,她要游泳,我就让她去了。她是在河边长大的,水性很好。可那天她从桥上一个猛子扎下去,却再也没有浮上来。”
葛风看着妈妈的相片,突然流下泪来。他指指墓碑前的花瓶说:“爸爸,这花瓶里的花全都枯掉了。”
葛占水愧疚地说:“是的儿子,我很久没来看她了,你别难过,过两天我就买盆新花插上。”
这时候,葛占水的手机遽然响起来,在这幽僻的、紫气氤氲的墓场,父子俩都吓了一跳。
他揿开接通,传来褚丽华的声音。
“老板,过年好!”
“噢,好好,你也过年好。”葛占水敷衍道。
对方吭哧了半天,还没有挂断的意思,葛占水便问:“你有事吗?”
“我是想你能出来就好了,我还是想坐便车。”
“哦,那现在可不行,我们正在墓地,扫墓呢。”
褚丽华在高镜住宅附近的街道闲逛。她开始后悔支走了李万昌,不然,好歹有个伴啊。她本来计划跟老板一起过除夕,凭直觉,她觉得老板也愿意跟她在一起,没想到计划最终打了水漂。今天老板有些反常,说话怪怪的,是怕于经理知道,还是……老板虽然50多岁了,但他身上有一种普通男人少有的味道,这味道就是富人的味道。富人,这是像铁锚一样扎在褚丽华心里的情结。在她看来,富人有一种神奇的附着,不管他有多蠢,能成为富人,这本身就不简单。一个人能成为富人,绝不是简单的财富堆砌,他首先必须背叛自己的阶层——那种使之之所以成为穷人的全部价值观,这种离经叛道比抽筋剥皮还要令人痛苦,可如果不迈越这一步,就永远得忍受贫穷。听说老板是由一个穷小子、从白手起家挣得偌大家业之后,这种崇拜更狂烈了。
褚丽华在上学时就发誓,绝不能复制父母那种捉襟见肘、琐碎无味的生活。母亲悲惨的结局像犁铧一样割开了她的胸膛,并在里面埋下了富人的种子——婚姻是一个穷女人改变命运的最后的契机,这一步走好了,便登堂入室,成为贵夫人;否则,只能落得个烟熏火燎、怨天尤人的街头妇人命。她庆幸自己在校园里就悟出了这一点。来到超市后,她一眼就逮住了葛老板,虽然从年龄上,他比她的父亲都大,可这就是机会成本,就是代价。她庆幸自己拥有一种富人的价值观,这是她能够成为富人的前提条件。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都合拢了卷闸门,就连杂货店也房门紧锁。这是大年除夕,褚丽华彳亍地漫步在大街上,仰望着高楼那些针眼大的窗口里倾泻出来浓黄的灯光,心中充满了难以按奈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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