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树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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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没有先那么前提心吊胆,顺口就出来了,舌头都不带打结的。

    我瞅着他虽是一头银发,眉毛却似墨黑,遂诚恳赞道:“阿虚,你这头白发倒是生的飘逸的很,倒像是活了百万年的老神仙,只可惜眉眼年轻了些。不过你生的很是受看,这个模样我瞧着倒也觉得合衬。”

    他并不睁开眼睛,勾了勾嘴角:“丫头,你这是愈发没大没小了。”

    我干笑两声。

    凌虚子忽而睁开眼睛,笑着扯了扯我的袖子道:“丫头,我想到一件有趣的事情。”

    不待我应答,他老人家袖子一挥,一头银发变成了一头青丝,随风轻舞真是曼妙得很。

    本神君很是不矜持,下巴“哐当”一声掉在祥云上。

    他本来顶着那一头银发,我瞅了这些天才略略把持住,心想着他年轻是定是一副倾国倾城的形容,今日还真叫我瞅见了。虽没了原先那么悠远的老神仙味儿,倒也成了一名年轻俊朗的男仙。

    阿虚笑得很是欢畅,抬手摸了摸面皮,又摸了摸头发,咧着一排白牙对我说:“丫头你瞅瞅,我这模样如何?”

    我捡起下巴按回去,颤巍巍道:“老祖宗,您老人家这次玩得很是新奇。”

    他摇头晃脑的答道:“非也非也,这头银发披了这么些个年有些厌了,换换别的图个新鲜。”继而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笑道:“我俩这般站在一起也瞧着合衬。”

    我一个哆嗦。原先他抚我的头发,我只当是一位老者搁着岁月的鸿沟,跨越年龄的高峰,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关照一个小辈。现下这头白发变了青丝,一副于我年纪相当的形容,我这巴掌大的凤凰心很是计较了一番,从头到脚都是别扭。

    他笑得一脸无害,我抿着嘴默不作声。

    快到东海时,我有些郁郁。

    我属飞禽,向来很是畏水,再加之年少的时候,鱼贤曾与我开玩笑将我从祥云推下,我掉进海里,对水的畏惧愈发不可收拾。

    因此每每要下水我这心里都十分愁苦纠结,先是在岸边磨蹭很久,而后又在水里怕得忘记用仙气护体,弄得一身狼狈。

    身边凌虚子听我这么一说,拿腔拿调的揶揄我了一番,还是一脸肃然地拿出一枚翡翠,信手拈了一片云朵,挑成一根细丝,将翡翠穿起来挂在我的脖子上,说是能辟水,也能隔了龙宫的寒气。

    这枚翡翠便是灵纹翡翠。

    我掂起来仔细看了看,由衷赞道:“委实是个宝贝,竟还有这番功用。”

    凌虚子朗声笑笑,岔开话茬道:“丫头,今日龙宫很是热闹,一会儿我去演一出戏。”说罢一副远目的形容望着东海。

    我以手在眉间搭出一个棚子也朝东海望了望,兴致勃勃地问:“演哪一出?”

    脖子上这枚翡翠很是好用,张出一张淡淡发光的结界将我罩在里头。我拿手摸一摸这层结界,滑溜溜凉丝丝,却能将水气寒气都隔在外头。唔,委实是个贴心窝的宝贝。我瞅着这层薄皮儿圈出来的地方甚是宽敞,便招呼凌虚子同我一起挤在里头。

    我二人方潜到龙宫正门口便瞧见了墨机。

    我收起翡翠的结界,扯着凌虚子的袖子走过去。

    墨机今日并未身着软甲,一身天青色的长袍服服帖帖地将他的身量勾画的很好。长发也用淡青色玉簪束着,真真不枉让三清的仙子们日日惦念。约莫离得有些远,我觉着今日墨机君面色不甚好。

    我拉着凌虚子走到他跟前,干笑着打招呼:“墨机君。”

    他一脸和煦,微微笑着答道:“陵光,许久未见了。”说罢转身面向我身后的凌虚子,道:“这位是——”

    我盯着他瞅了瞅,估摸着方才确实离得远了些,没有瞧清楚。他这形容一如往常淡然。

    凌虚子拱了拱手,笑道:“在下是太清看树园子的一名小仙,单号一个‘虚’字。”

    墨机微微点头,并不多问,顶着笑脸扫了扫我挂着翡翠的脖子,道:“二位且随我来。”

    东海龙王殿修的金碧辉煌。

    路边青荇草随着水波微微浮动,红艳艳的珊瑚丛也排的十分考究。宫殿顶上置了数枚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照着镶金柱子和水晶宫砖很是晃眼。

    凌虚子扯了扯我的手,笑着问道:“丫头,你觉着龙宫怎么样?”

    我瞅了瞅在前头带路的墨机,转过头来俯在凌虚子耳边悄悄说:“别的都好,就是亮堂的很,看的人眼睛生疼,你瞧不见甚好。”凌虚子听了放声大笑。

    前头引路的墨机顿了顿脚步,还是没停下。

    到了正殿,几个小鱼仙童跑出来迎接。墨机转过身来对我二人客客气气地说:“二位既然来了便是贵客,本应该先引你们去见父王,但父王前日去了南海,再者少离的病怕也是不能耽误了。”

    我点头道:“救人要紧。”

    老祖宗松开扯着我的手,笑道:“陵丫头,我今日乏了些,走了这几步便走不动了,你们且去瞧病,我去别处等着。”说罢意味深长地朝我笑了一下,被小仙童们引走了。

    金碧辉煌的正殿里,就杵着我与墨机。

    墨机挂着一张似笑非笑的脸盯着我,半响不言语。

    我眨了眨被这水宫晃得生疼的眼睛,干笑两声:“我们去看少离罢。”

    “新添的翡翠挺好看。”说罢嘴角斜斜一勾。

    我一时没缓过神来,盯着他琥珀色的瞳仁想了一会儿,才想到他怕是在计较我没挂他的龙鳞。

    既然知道了那块黑黑的硬硬的玉不是墨玉,单单是块龙鳞,便没必要天天挂着,眼睛瞧着了还徒增烦恼。

    遂伸手抚了抚胸口那块翡翠,凉着嗓子学着阿虚的腔调答道:“挂了这么久,挂腻了。换块翡翠图个新鲜。”

    墨机笑容略减。

    我揉了揉僵硬的面皮催促道:“墨机君快带路吧。”

    他并未说什么,转过身去。我在后面跟着,默默不语。

    老祖宗的戏本子

    少离这少爷身子也忒禁不起折腾了。

    我刚进去便瞧见他躬身趴在床边呕血。

    我二人一进门,墨机就停了步子盯着床边。我顺着他的眼睛一瞧,却见小鱼小虾堆堆里头开出了一红艳艳的牡丹。这朵牡丹还是我见过的牡丹,我揉揉额角,隐隐记得她便是五公主洛云。

    洛云一身红艳艳的袍子,很是抢眼。

    难怪阿虚说这几日东海热闹,少离这一病,集来了不少人。

    我上前一步,矮身行了一礼道:“五公主。”

    牡丹回过头来,瞧了瞧我,忽而瞅见杵在我身后的墨机,一张脸刹那生动起来,细细软软地唤了一声,起身贴了过去。

    “墨,我方才给少离服了我珍藏多年的冰膏雪莲,定能镇住他体内的余热。带他呕干净了余血应该就好了。”说罢仰着那张美艳的小脸,身子又往墨机身上贴了贴。

    墨机瞅了瞅她微微一笑,牡丹的脸立马烧红。

    我尚还矮着身子,腿有些酸。见洛云并未有请我起来的意思,遂自作主张地直了直身子,走到少离跟前探脉象。

    墨机不着痕迹地将洛云推了推,问道:“如何?”

    我转过身来,皱眉看着墨机:“这药方子是谁开的?”

    墨机答道:“你院子里的莲生姑娘。洛云看了方子觉着开的药太过平缓,就换了几味。”

    我这眉头皱的更深了些,望着牡丹缓缓道:“少离若是呕干净了余血,怕是也过去了。”

    红艳艳的牡丹“唰”地收了笑脸,抖着嗓子对我叫道:“大胆,你是在说本宫想加害于少离么?”

    墨机抬手,一帮子小鱼小虾退了出去。留下少离苍白着脸,昏迷在床上。

    我仔细掂量了一番,念着这眼前这朵牡丹虽是想救人,奈何却走错了方向,并不是她本身的过错,遂微微一笑道:“五公主是一片好心,那冰膏雪莲也是一副难得的奇药。只可惜这雪莲生在极阴极寒的地方,性子烈得很。但凡医者都是很清楚这些奇药的药性猛烈,治病往往少用,怕掌握不好用量。”我端起茶桌上的药碗,闻了闻,接着说:“五公主将整株雪莲都用来熬汤,大方是大方了些,只可惜治错了法子。少离体内热火攻心,加之之前的小病,有些耐不住了。”

    洛云张了张口,却没说什么,面色不太好看。

    墨机淡淡道:“好治么?”

    我瞧少离这条小水龙被牡丹烤了个七成熟,道:“需谨慎调养些时日。”

    我原先是在他茶壶里放了些茶心丹,在他床褥上撒了些茉葵粉。这二者都是补身子的药,分开吃本没什么,但若是吃了茶心丹又闻到茉葵的香味,就会出现头晕,身体乏力不能行动,盗汗的中毒症状。

    常人最多躺在床上歇息几日,于身体并未有何伤害。鱼贤对少离颇为待见,我又素来爱与少离对着干,这才辱了医神名号做了这个见不得人的勾当。

    可巧这位洛云公主丢了株雪莲在药方子里头,煞是解了鱼贤的一口闷气,只是苦了少离,平白受这等冤屈。

    待牡丹煞白着脸,找了个理由转身走了。墨机才笑着对我说:“陵光,洛云略略懂得些医术。”

    我估摸着牡丹的“略略”委实是太略了些。

    讶异道:“她竟懂得,怎么会不知道雪莲的药性?再者,医者之间改药方是大忌,这个规矩她也不知道么?”

    墨机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边倒茶边说:“她都懂。“

    我抚了抚额头,无语道:“那她这是打的什么算盘,竟拿少离的命开玩笑。”

    墨机喝了一口茶,淡淡一笑,瞅着我道:“陵光,此番东海热闹了。”

    打点好了少离已经有些晚了,我算了算时辰,转身去了阿虚的住处。

    龙宫的晚上与白天无异,只是夜明珠的光线略略暗了些。虽不见月亮星星,但见头顶天幕深蓝,几尾艳丽的鱼儿游来游去,瞧着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阿虚一听我来就揶揄道:“小两口叙旧叙得如何?”

    我瘪瘪嘴:“阿虚你又笑话我了。”

    阿虚了然,低着嗓子笑了笑,道:“墨机那小子脾性如此,半天敲不出个屁来。”

    我一口茶水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这话说得委实是贴切。我不由得升起一种找到知己的感觉,忙拉着他的手包了一包眼泪附和道:“老祖宗真是观人细致入微。”

    他朗声大笑,让人听着觉着很是畅快。

    我抓着他桌上的瓜子嗑了嗑,拍了怕脑门:“阿虚,你说要演戏,演了么?”

    阿虚眯着眼睛,道:“你且瞧着就是。”

    次日,少离恢复了不少,面色红润了些却还是昏迷不醒。

    我守在药罐子边上执着团扇微火煎药,煞是困乏。先前并未料到少离这病严重至斯,也没有顺手揣一两本话本子来瞧,心里头懊悔得很。

    药香氤氲,我昏昏欲睡之际,眼角瞅见身前停了一双白丝绣牡丹的玉履——不用抬头便知道这是牡丹来了。

    我眨了眨眼睛起身行礼,道:“五公主。”

    洛云一双水眸深情凝望我半响,看出了我一后背鸡皮疙瘩。“一直听闻陵光君与少离君从小交好。今日亲眼瞧着医神竟亲自熬药,想必神君与少离君两小无嫌猜,情深的紧。”

    我差点没跌下去。

    给少离熬药是因为不管怎么说都是我害他到这般田地,心里有所愧疚,断然跟“情深”扯不上半点联系的。

    牡丹见我面容愁苦,再接再厉道:“云儿先前是想帮忙,不料竟坏了事,这心里、心里难过的紧。”说罢一双水眸泪光点点,叫人看了我见犹怜。

    我伸手搭了搭她的肩,安慰道:“左右发现的及时,也不是没得治。谨慎调养方能好了。”

    洛云红着眼睛挤了一张笑,凄然脸:“这样的话云儿便放心了,左右若是墨机君因为少离而耽误了婚事,真真成了我的过错。”

    我心里愣了愣,缓缓道:“什么婚事?”

    洛云一脸惊诧状,道:“神君与墨机君不是说有了婚约么?”

    原是说先前的那场乌龙。我撇了撇嘴,正欲反驳,便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大声答道:“丫头何确实有了婚约了。”

    凌虚子靠在门边。

    洛云转身上下打量了打量。

    老祖宗笑了笑,墨黑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道:“劳五公主惦念,陵丫头与我准备下个月成亲。”

    洛云嘴巴大张,能塞下一个蛋。我扶着灶台抖着面皮,死命顺着气儿。

    凌虚子缓缓道:“丫头,我可瞧不见你在哪儿,你就让我这么站着?”

    我跌跌撞撞的跑过去,顺便带倒了两个凳子,抖着嗓子小声说:“老祖宗,您老人家越玩儿越不靠谱了。”

    凌虚子忙伸手扶着我,凑到我耳边说:“丫头,好生配合。”

    这这这!即便是演戏也不带这样吓人的!!!

    我腿一软,倒在凌虚子怀里,他老人家一脸深情地把我往怀里紧了紧。旁的人瞧了更是一双你侬我侬的浓情鸳鸯。

    洛云果然出生不凡,见过些场面。忙合了嘴红着脸含笑道:“云儿方才唐突了。”

    我暗自叫苦,趴在阿虚肩头带着哭腔小声说:“老祖宗啊……亲爹啊……您老人家这戏本子太跌宕了些……我、我演不来了……”

    阿虚甚是淡然笑着说:“我在太清憋屈了这么万儿八千年,你也让我过回瘾。”

    我这回可真哭了:“您老人家过瘾了,叫我还怎么在三清混啊……”

    洛云一掌牡丹花般的玉面透着兴奋地微红,她扯着我的袖子笑道:“姐姐真真好福气,阿虚君这么心疼姐姐,也难为姐姐感动的都哭了……”

    我瞧着天,心里一阵多过一阵的悲催。本神君委实是让老祖宗给感动哭了。

    阿虚忽而又紧了紧揽着我的胳膊。

    一个相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我是来瞧瞧少离的药好了没,没想到竟赶上这么一场,敢问阿虚君,二位的婚事,定在几日?”

    我一回头,瞧见墨机似笑非笑的脸。

    虽然不知道怎么这么巧都集了过来,但有一点本神君相当肯定。

    ——墨机他那样笑,是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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