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三、
省会的规模就是省会的规模。看上去什么都大气,楼层高、商店大、面积大,人的胆子大,脸也大,不像外地人走路小心翼翼,问路也脸红。就连出租汽车也大气,除了喇叭不响,别处都响外,碰上行人或者警察不在时红灯也敢闯,这使那些外地来的高级轿车如小脚女人般行驶,相行见绌。
丁勇一个人靠着“自己的路自己走”的誓言,孤身来到省城已半年多,正应验了他对妹妹说的话,让我一个人浪迹天涯。
天涯他没有到,却被安置在省会郊区一个小山坡上,住了半个冬季,这里是新成立学校的分部,他任高考补习班的班主任兼任课老师,大雪封路,交通中断,他一个人成了这孤岛的司令,吃住在山上,别人在市内来不了上课,他一个人整天给学员讲语文,讲完语文还是语文,学员问起他数学、物理、化学、政治题,他也不拒绝回答。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能屈伸,每当他自我感觉到这种生活时,就感叹宋廉说得真对,事隔多少年后,他还能亲自体验,可见社会进步之慢,他一介书生,无力改变现状,只是写诗感叹而已。
终于有一天雪停了,太阳出来,在暗无天日时肆虐的雪,犹如干了见不得人的事,在太阳的注目下悄悄退去,因无路可走,融化成无形或入地。
丁勇也走下山,开始在办公室兼卧室坐下,给与他同时来到这个学校的年轻的孩子一样的学生们上课。
其实,说她们是孩子,有时她们比大人干的事还成熟。虽然她们初中毕业来这里上中专读幼师,她们的内心和身体早已脱离单纯,拥有广阔的世界。
实际上,丁勇与她们的年龄不差几岁。
一天,慷慨激昂的课外话讲过之后,丁勇觉得口舌干燥,便让她们做作业,他反对那种照本宣科,大声念三遍,小声念三遍,默读三遍,然后下课的教学模式,他愿意讲书本上没有的东西,学生也愿意听。
他走到后排,看这些调皮的学生都在干什么。
眉睛目秀面孔白暂的巩红笑着抬头看着丁勇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丁老师,你愿意当老师嘛?”
“说实话,我不愿意。”
“你想干什么?”
“我想去报社当记者。”
“咱们厅有报社,你怎么不去?”
丁勇叹口气说:“我想去,但没有关系。”
“丁老师,你如果真想去,我可以帮你,你在这里真屈才啦!”
丁勇虽然心中一愣,平时她们相处如同大朋友一般,此时他并未当成一回事,轻描淡写地说道:“那好啊,我先表示感谢。”
“等我找我爸去说,他前几天还调去一个人进了报社呢。”
“你爸是干什么的?”
巩红笑了笑,说:“不告诉你。”她身旁的同座接话道:“她爸是厅里的大干部。”说完,大家相视而笑。
当晚,临睡前,丁勇又帮邻屋的教英语的屈老师把气褥子和被子抬过来,放在并在一起的办公桌上,墙角**的丁勇和办公桌上躺着的屈志各点燃一只烟,望着在一角呼呼响着的炉火闲谈。
这只站立炉子是半个月前,在一次全体教师大会上,语文组崔老师向书记反映,暖气不热,语文组挨着冷山墙,晚上零下8度,小伙子再这样睡下去会得病,书记当时拍板,丁勇鞠一躬换来的。
丁勇与屈志谈论一阵文学后,说及此事,屈志笑着说:“一个学生,不过笑谈,你千万别当真。我比你大,下过乡,经过的事比你多,不信我这屁先放着。”
一周后,丁勇讲过课文后,让“大家巩固一下”。
他巡视一圈,走到巩红处,下课铃响了,他大步走到讲台前,拿起书本和教案走出教室时,巩红跑出去把他叫住,然后,她神秘地把他叫到一边,看着来往的同学,压低声音说:“丁老师,校长没找你吗?”
“没有啊,什么事?”丁勇不解地问身材修长,一身文静的巩红。
“报社同意要你啦,总编给朱副校长打电话,校长不同意放,你看怎么办?”
丁勇怀疑她的能力和语言的真实性,疑惑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骗你是小狗。”
“那好,我去找校长。”说完,他转身便走。
“哎,丁老师。”巩红又追过来说:“我爸说了,跟校长谈话不要弄僵了,要慢慢做工作。”
丁勇格外欣赏地看着自己的学生,为学生嘱咐老师而感到一阵脸红,然后,他深深地点点头。
隆冬季节,滴水成冰,教室到食堂的路面有一层薄冰,丁勇站在冷风里,等待胖乎乎的矮个子朱副校长,看见他说笑着走出食堂,他迎上去强装笑脸,低声说:“朱校长,我找你有事。”
朱校长立即面孔一沉,犹如松散的渔网被绳子拉紧,喷着白色的哈气,瞪着小小的大豆般的眼睛问道:“什么事?是调走的事吗?”
丁勇为他的直来直去一惊,忙点头陪笑说:“对”。
朱校长脚步不停,大声说:“我明确告诉你,不行。”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行。”
“我想和你谈谈。”
丁勇接受着来往学生及老师的目光,忍着怒气陪着校长向他那个大办公室走去。不解地问校长:“朱校长,你不让我走,总得说出个原因啊!”
“告诉你吧,缺人,不放你!”朱校长用手有力地指点着丁勇说。
“没有接我上课的老师,我可以帮你推荐一个人。”
“我就看你好了,不用你推荐别人,你就死了调走这份心。”
丁勇还要再说什么,又一时从学过的文明语汇中找不出有份量而又不伤他的话,朱校长却端着饭盒拐入书记办公室,冷冷地说:“我去打扑克了,现在是休息时间。”
校长去休息娱乐了,可丁勇不能休息,他苦思冥想,他要努力实现,自己的路自己走的誓言。
一定要活出个样子来。
可第一轮谈判就这样失败了。
朱校长开心地玩儿过,休息够以后,又来到新到任不久的正校长处汇报。
“丁勇刚才又找我要求调走,报社总编我认识,又给我来电话,说同意要他。”
马校长挺了挺腰,用力地仰一下头,把身子向桌前倾一倾,才慢慢地开口问:“他有什么背景吗?”
朱副校长很有把握地说:“我已查过他的档案,档案上填的是孤儿,没有父母单位,他从一个小地方来,量他也没有什么社会关系和靠山。”
“那他是靠什么关系使报社同意要他呢?”
“他平时总写些小诗、小文章,大概是写稿认识的报社领导?报社看他年轻,中文系正规本科毕业,又是男的……”
马校长打断他的话说:“这事就这么定了,统一口径,他如果找我时,也不同意放。另外,老朱,咱学校老师或者职工有背景的人,你都知道吗?”
“基本知道。处级以上干部的子女在咱学校的几乎没有,别的老师亲戚是大干部的也没有,话又说回来,有背景的人谁会上这免子不拉屎的地方当老师?现在只听说钟声处的女朋友的父亲是个副市级干部……”
马校长似乎不愿意听他这个副手多说话,他新来乍到,还是本着尊重老同志的原则,笑着说:“老朱,你记得《红楼梦》里葫芦僧判葫芦案的事情吗?新官上任,要了解当地的王侯将相,七大姑八大姨的族谱,我们也要借鉴古人的做事原则,以免办错了事。”
朱副校长忙笑着点头,说:“当然,当然。”说完,长吸一口烟,烟雾好久才从鼻孔喷出来。
丁勇熬过一个难眠之夜,第二天一早,等校长乘坐的通勤车一到校,便紧跟马校长身后,向他办公室走去。
丁勇说:“马校长,我有事要和你谈,你可能还不认识我,我是教务科的丁勇。”
校长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却插不进锁孔,他正在迟疑间,李小勇走过来站住,突然大声说:“锁头孔让人堵上了!来,我帮你开。”
走廊中,刚上班的老师和走向教室的学生都纷纷驻足观看,有专门议论不动手的,有专动手帮忙不议论的,还有既不动手也不帮忙专门负责观看的人。
锁孔被人塞入,用水润湿的纸团塞进去后,又用火柴棍死死塞住。
马校长满脸通红,又佯装不在乎的样子,这是他来校走马上任后,尝到的第一个欢迎仪式的“甜头”。
总务科长不知从何处找来一把纯斧,砍了几下,也没有劈开,单子阳上前抢过斧子,把锁砸开,校长才有门可入。
众人散去,丁勇才坐在校长对面的沙发上,马校长一口接一口地抽烟,阴沉着脸,丁勇怀疑校长认为堵锁头眼儿的小儿科是他干的。丁勇也了解他在厅里升正处级没竟争过对手,败阵后被发配到此处的心情。
可他还是要求调走。
马校长说:“不行,缺人。”
“我可以推荐一个人,他没调来之前我可以代课。”
“谁?”马校长简捷地问。
“明阳区中学的张代。”
“不行,我当教育处处长时就知道,那个地方是郊区,也缺人。”
“我可以把他调来,只要你同意,别的事我去办。”
“不行。我还要去开会。”马校长阴沉的脸一直没放睛,他站起身,戴上帽子要走。 新官上任,最忌讳有人调走,这分明是拆台而不是捧场,民间早有俗语云:对官不敬,早晚是病。丁勇初出茅庐,不知这些讲究的人间烟火。
丁勇今天无课,呆坐在办公桌边一动不动,惹得他对面的毛宠利一阵阵心动,不知他正在用什么心思,与丁勇同期毕业,从另一所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她咳嗽几声,也未引起他的注意。
毛宠利鼓足勇气试探着问:“丁勇,你在想什么?是不是想对象了,现在你有没有对象?告诉大姐,没有我给你介绍一个。”
“你给谁当大姐?你还比我小一岁。”
毛宏利心情一松,笑着说:“那我一定要给你介绍一个,告诉我,你看上谁了?”她见丁勇没有反映,又诱导着他说:“你说人也真怪,感情这东西也真难把握,前几天我碰上我一个同学,她告诉我,她要结婚了,爱人就是她的同事,两人在一起工作,刚开始,一点儿也没有这方面的想法,还谁也看不上谁,相互攻击,突然有一天,那个男的说,咱们结婚吧,她还真答应了,你说有意思不……”
毛宏利还要往下说,抬头忽然看见丁勇仍然无动于衷地眼睛发呆,立即把话停住,拿过桌上一本书,并不看题目,随便翻开一页,低下头眼睛盯着字行,心思还在丁勇身上,暗自思忖:刚才对他说的话是否过火,不知他听出来我的用意没有?
下午,在市区住的人们又到了上大客回市内的时间,老师和后勤人员基本已经落座,有些学生在校园玩耍。
马校长又准时掐着时间迈着有条不紊的步子走出办公室,向通勤车走去,他一上车,说明时间到,司机就可以开车。
丁勇恰好在路上遇到校长,他走向前主动说话:“马校长,我求你,就同意让我调走吧……”下面的话还没说完,正踩在冰面上,他一下子跪倒在马校长面前,伸手拽住马校长的裤子。
马校长大吃一惊,赶忙说:“快起来,这叫什么样子?”
丁勇本想立即起来,忽然灵感一来,就坡骑驴,倔劲又起,顺口说道:“你不答应放我走,我坚决不起来。”不意这话正被几个路过的学生听见,他们均吃惊地站住不动。
大客车上等待校长快上车好回家的人们忽见此景,都转头看着窗外。
马校长没想到车上的人,没想到学生们,更没有想到初来乍到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始料不及。
朱校长赶忙喊教务科科长同时下车去解围,他们没赶到马校长跟前,早已有人将丁勇拉起来,马校长脸色铁青,拉一拉军大衣,挺着胸膛向大客车走来,直到他坐在固定的专座上,车内人们的大声议论才改为小声。
消息很快传开,丁勇老师要调走去报社,给校长下跪,马校长都没有同意。
车行途中,马校长还愤愤地对朱校长多次重复一句话:“坚决不放他走。”
当晚,语文组办公室几个单身男女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这些家在外地的异乡游子,都是七十年代末期恢复考大学制度不久,考上高等学府的佼佼者,他们抱着远大理想,苦苦拼搏考上大学后,没料到会是目前这个样子,荒郊野外,没有楼房、商店,买一管牙膏也要走出半个小时去英雄乡的食杂店。
除了节假日,他们今天基本人员到齐。
本来要保密的事,如今早已沸沸扬扬,人人皆知。
大家的意见分为两类,幼稚的认为这样做对。成熟的认为这样只能把事情办砸,当官的吃软不吃硬,要面子,要尊严。要想办成事,只有软磨硬泡,上面有比他官大的说话,再送足礼。别无他策。
体育学院毕业的朴子善大声道:“他妈的不让走就辞职!”
零点立即反驳道:“辞职档案都没有,人家敢接收你吗?”
教心理学的感叹号说:“总之,说8个总之,也是这样话,请他原凉,就60次,我不对,我有罪,肯定好使,看什么,耙子你干嘛对眼看我?”
夜深了,屈志又讲起他下乡时给猪吃酒泡馒头的故事,猪醉得左摇右摆,到处撞门,一边说一边在地上学醉猪的走路神态及眼神,逗得大家又开心地笑一遍,笑声飞出这荒郊,这排小平房,在无垠的圹野中回荡。
一只大狗从窗外走过,抬起头望一望,又继续干它寻找伴侣的事。它听惯了,这里的草木也听惯了凄楚而天聊的笑声。
当丁勇帮屈志将气褥子抬过来放到办公室上,已经是零点一刻。
屈志又往炉子里添些煤,脱得只穿一条短裤,钻入被子中。
他点上一支烟,几句闲谈过后,郑重地对丁勇说:“苟富贵,无相忘。你这么办不行,应该给马校长打电话道歉,否则,他肯定不让你走。”
丁勇辩解道:“我当时真不是故意的……”
“你现在说这些没用。”
丁勇看了看桌边的小号电话,拿起话筒开始拨号。
电话铃响了足有5分钟,对方才有人答话,丁勇忙问:“是马校长家吗?我想找马校长说话。”
“我就是,你是哪位呀?”
“马校长,我是丁勇,下午的事是我不对,我向你道……”
“丁勇,我告诉你,现在是深夜,是休息时间,我不办公。”对方很生气,放下电话,不再理睬他。
丁勇握了好长时间话筒,才茫然地把话筒放回原处。
第二天,丁勇下课回来,巩红郑重地告诉他:她爸来电话告诉她,如果丁勇与校长弄僵了,事就办不成。让他再冷静地想想疏通办法,一年内调成就是快的,她爸保证报社那方面给他留位子。但学校这面需要他自己努力。
丁勇蔫头搭脑地回到办公室,语文组高组长用一种神秘莫测的眼神看着他,仍然是一幅永远微笑的脸,似乎很关心地问道:“还要走吗?在这里干也不错,困难是暂时,将来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丁勇坐在位子上,先喝一口水润润嗓子,然后点上一支烟,对他的顶头上司说:“整不死我就要走。”
“那你应该想想别的办法。”
“我想自己闯,实在不行我就……”
旁边的毛宏利怕他再说出别的难听话来,组长汇报上去校长再整他,忙打断他的话,问道:“丁勇,这事你得先放一放,我先给你介绍个对象怎么样?”
组长听毛宏利此言,起身走出门去,回避。
毛宏利看他出去,才低声说:“丁勇,你要警惕他,他刚才还说你许多坏话,还说你写东西是不务正业……”
“他刚才都说什么?”
“你不必多问,人言可畏,以后说话要小心,当心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丁勇看出毛宏利关心的神态,不好说什么,起身去厕所。
老师厕所两个蹲位已满,他又去学生的露天厕所。
不料,马校长喝过一杯水后,肚内哗哗直响,据说这里的饮用水不达标,他刚来还不适应,此时他大步流星,一改走路沉稳姿式,向老师厕所而来,进门看见两个蹲位已满,又转身咬牙坚持,大步毫无风度地捂着肚子直奔学生厕所,他要大便。 此时,正是下课时间,学生多,蹲位少,8个有限的蹲位早已占满了,一个个学生见校长冒汗咬牙进来,先是一惊,后是一恐,接着一个个争先恐后地低下头,再不看他。
马校长肚坠如砣,难受加着急,额头早沁出汗来,此时又无蹲位,急得他在厕所里乱转,如旋转鞭急的陀螺,速度越来越快,偏偏此时丁勇也占一个位置,看见马校长进来,忙站起来叫他过来,马校长见他如此,先是一愣,接下来是一怒,然后低下头,先暗自使劲……
回到办公室后,丁勇笑说此事,毛宏利笑后道:“坏了,他要以为是你有意安排学生占位子,会怎么样?”
“糟了,刚才下课时,我真去过他的办公室,见一杯水正冒着热气,屋里却没有人,我出来走出很远,回头见他正进去。”丁勇道:“我去找他。”
丁勇沉默片刻又站起身。
“别去,越找越麻烦,这事我劝你就得先放一放,心急喝不得热粘粥,欲速则不达,这话你不知道吗?”
马校长回到办公室后,果然悄悄地命令校医务室的陆大夫化验水的成分。
下午快下班时,化验结果送达。水中大肠杆菌含量过高,未达到人类饮用的标准。
马校长怀疑地问陆大夫:“没有人为的成份?”
“我看没有。”
“那我喝了拉稀,别人怎么没有拉稀?”
陆大夫笑着说:“学生刚来的时候也拉稀,后来免疫力增强,也适应了,你刚来不久,今天的水也不太开……”
马校长怀疑有人下毒的心思落地后,才说:“水质不好,可以办嘛。”
丁勇忙着为出版社的编辑当捉刀手,屈志刚忙于编一本新型英汉字典,空余时间均投入到这方面。
大客车走后,校园也顿时平静,办公室也十分冷清肃静。
毛宏利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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